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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音無改鬢毛衰(續文)

張貼者:2014年1月3日 下午1:00王水南   [ 已更新 2014年1月3日 下午1:03 ]
文/吳仁修 (前中華民國駐瓜地馬拉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)

圖中為校長蔡永昌 其右為六年三班級任老師蔡曉村 其左為教導主任蔡加龍 倒數第二排右3為作者
圖中為校長蔡永昌 其右為六年三班級任老師蔡曉村 其左為教導主任蔡加龍 倒數第二排右3為作者


清水國民學校幼稚園結業式  昭和十八年 ( 1943年 ) 最後一排右2為作者
清水國民學校幼稚園結業式  昭和十八年 ( 1943年 ) 最後一排右2為作者

二‧懷念母校 清水國小

逃避空襲

我五歲多時進入清水國民學校幼稚園,老師多為日籍,以日語上課,台籍者僅有楊明發老師的夫人─楊師母一人。六歲幼稚園結業後,本來等到暑假過後即可銜接入讀小學,但正值二戰方酣,美國B-29轟炸機頻頻轟炸台灣,主要目標為軍事要塞,人口稠密地區亦有危險。為求安全計,我們由母親率領回到大雅鄉的花眉庄暫住,躲避空襲。

當時日軍雖然已是強弩之末,但仍作困獸之鬥。農民收割稻米後,僅能保留一小部分,大部份必須交給軍警,集中運送日本本土。家裡門窗上的鋼筋、鐵條亦須鋸斷歸公,提供日本軍工廠之需。我們避難鄉間,無地耕種,生活至為艱苦,日常三餐以稀飯或地瓜籤度日。記得有一次弟弟敏雄聽到母親說,次日將有白米飯吃,整夜為之雀躍興奮不已。

美軍轟炸,日益猛烈。有一天我和母親到附近甘蔗園撿拾收割後遺留的甘蔗乾葉,做為燒飯燃料,回途中突然聽到空襲警報聲。但見兩架日、美戰機正在空中進行追逐戰,機關槍掃射聲大作。大家都驚惶躲在竹林叢下,我年幼好奇,不知危險,抬頭凝望空戰,看得目瞪口呆。那次空襲,我們附近有一家共十餘人躲到地下防空洞,盟軍轟炸機投下的炸彈正中防空洞唯一的出入口,全家罹難,無一倖存。此一人寰慘劇,深烙在我幼小的心靈裏。日後偶而回憶起那一幕,我仍會感傷不已。

日式教育

一九四四年八月,我回到清水鎮就讀清水國民學校一年級,級任老師為吳清波。吳老師為台北師範畢業,科班出身,熱誠負責,教學嚴謹,我們忝列門牆,受惠良多。他備有一支細竹藤條,學生若調皮搗蛋,嚴重違規,他不會客氣,立即舉起藤條伺候。

當年日軍在各地戰場節節敗退,死傷慘重。校內年輕日籍老師奉召回日入伍時,全校師生列隊,手持日本國旗,沿途唱著日本陸軍軍歌,由學校歡送到火車站。那時台灣處於日本統治下,接受殖民地教育。每天朝會舉行升旗典禮,唱日本國歌,最後還要跟著高喊三句口號,其中第一句就是「我是大日本帝國的神民!」

台語教學

民國三十四年(一九四五年)八月間日本天皇發布詔書,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。不久之後,國小二年級開學。我們面臨的是劃時代的變革與轉折,所受的衝擊和影響至深且鉅。日籍校長和老師相繼離台返日後,校長改由令人敬畏的蔡永昌老師出任。他身材修長,西裝筆挺,每天步行到校。接著學校收回日文課本,嚴禁日語。依照規定,改以華語教學,但全校老師都不諳華語,亦無課本。

為因應實際需要,學校臨時發給學生漢語課本。突然間由日語改學漢語(以台語發音),學生莫不感到新鮮、好奇。漢語課文內容通俗、簡單、順口。舉例如下:.「一人兩手,兩手十指,指有節,能曲伸。二.「喔!喔!喔!雄雞啼。雞啼,人醒。大雨下,街路濕,行人少。」三.「我來,你來,來來,去去,同去,同行。」四.「門外有草地,草地上,有牛羊。牛大,羊小。」朗朗上口,容易學習。

父親曾赴日本神戶經商,亦到過中國溫州。飽經風霜,懂得事故。他眼見改朝換代,政局異動,特別安排二姐月裡和我利用週末到私塾學習漢文。老師是同學吳萬安的祖父,年逾七十,精神矍鑠,聲若洪鐘。二姐的啟蒙讀物為「幼學瓊林」,我為「三字經」。吳老先生要求十分嚴格,每次測試學習成效,我們都戰戰兢兢。他知道我們習慣順口背誦課文,台語稱之為「唸書歌」,卻不一定認得個別單字。

考試時他先用一張白紙把整頁課文蓋住,白紙中間剪了一個小洞,剛好僅露出一個字,他不斷移動報紙,一邊問我們那字怎麼唸。他雖未用戒尺伺候,但嚴厲眼神,令人生畏。九個月後的一個下午,我們按時抵達他家時,始知當日他午休時,壽終正寢,我們漢文課業於焉終了。

 

國語教學

不久學校老師開始在課後集體參加國語速成班,晚上學習,次日教學,現學現教。每日朝會時,唱國歌後,校長以台語高聲唸「國父遺囑」。我們對所唸內容一知半解,不甚了了,但覺得抑揚頓挫,通順好聽。經過耳濡目染後,迄今我仍會背誦如流。在這過渡和劇變期間,政治、社會和教育上的變革,對八、九歲的兒童而言,實在難以負荷和瞭解。天真無邪的童心裏,也有許多難以啟齒發問的疑惑。茲舉其一:我們原來是日本國,日本戰敗投降了。聽大人們說,我們已經改屬中國,現在由戰敗國便為戰勝國了‧‧‧。

 

「戲無益」

那時各地流行歌仔戲,晚上清水「光明戲院」上演最後一幕前,戲院就開啟大門,小孩們經常趁機進入觀賞「戲尾」。「光明戲院」也曾演出廖添丁等的台語舞台劇,又稱改良戲。相傳廖添丁是清水人,其劫富濟貧的英勇事蹟全島家喻戶曉。因劇情生動感人,有位同學還一本正經的說,他立志長大後要做第二個廖添丁。記得當時的背景音樂非常優美、幽怨、動聽,長大後才知道那是舒曼(R.Schumann)的夢幻曲。

電影默片時代,「清水戲院」曾放映「三勇士」影片,銀幕旁站著一位解說員,用台語配合逐步說明,以助觀眾瞭解劇情進展。後來父親禁止我們看戲,還要我反覆背誦「三字經」最後四句:「勤有功,戲無益。戒之哉,宜勉勵。」有些社會價值觀念,常隨時代改變。以前對歌仔戲、布袋戲和舞台劇演員統稱演戲仔,含有鄙視之意。如今則稱藝人,受到尊重。成功的藝人更是名利雙收,羨煞青年男女。

 

校園點滴  

清水國小歷史悠久,遠近聞名,校園古典,師資優良。學生智、德、體、羣、育、樂,並重發展。在校時期,我是田徑選手,除參加一百公尺短跑外,並和徐明雄、蔡裕棟、蔡淇津三人參加四百公尺接力賽,在運動場上十分活躍。徐明雄是天生飛毛腿,我們始終跑不贏他。那時員林鎮仍然隸屬台中縣,我們曾代表學校到員林參加全縣運動大會,抱得獎杯歸。

學校運動場的另一端,隔着一塊空地,毗鄰鐵路。學校重視生活教育,輔導高年級學生合力將該空地闢為菜園,每人獲配小單位面積種植蔬菜。那時沒有補習的壓力,不會揠苗助長。在常態教學下,學生自然學習與成長。冬季課餘,我們冒著凜冽的海口風,勤於育苗、澆水、施肥、除蟲,雖冷得鼻水直流,仍是忙得不亦樂乎。農曆新年時,家裏火鍋用的花椰菜、芥菜和大頭菜常是由自耕菜圃採收來的。語云:身教重於言教。老師以身作則,教導、鼓勵我們,親身體驗、領悟「一分耕耘,一分收穫」的道理。

記得四年級時老師曾教我們唱一首新歌,歌名已忘,歌詞為:「中華,中華,物博地大,五族團結共一家‧‧‧」長大之後才知曉,其實此曲乃德國國歌也。半個世紀後,我在國外參加外交團活動餘興節目時,因為能以中文完整唱出德國國歌而獲德國大使驚訝不已,此是後話。我們當時也學會到處傳唱的抗日名歌「義勇軍進行曲」,不料幾年後,此曲成為中共的國歌而禁唱,再也沒人敢唱了。即使有人問起,一定推說:「不會唱」,否則恐有匪諜嫌疑,問題就大了。

春風化雨

小學五年級時,吳清波(後任校長和清水鎮長)再度擔任我們的級任老師,這時他已不再使用藤條體罰學生了。父親因望子成龍,經常拜託吳老師對我嚴加管教,並授權可用體罰方式,教導、糾正我。我的學業成績日益進步,名列前茅。六年級時,級任老師為曾留學日本的蔡曉村老師。在他循循善誘,諄諄教誨下,我的成績續有進境,因而當選為班長。長我八歲的三哥德川,此時已由三田國小轉到清水國小任教。有一次下課回家,他面露不悅的對我說:“學校楊老師閱讀你的作文後竟說:「這篇文章恐怕是他哥哥代寫的!”」我好傷心。後來級任導師安慰我說:“你的作文竟被誤為是哥哥寫的,足見文章確屬佳作。你非但不必難過,反而應該感到欣慰才對。”諄諄教誨,師恩難忘。

那時正值「反共抗俄」時代,唱的是「反攻,反攻,反攻大陸去!」喊的是「消滅朱毛匪幫!」初中入學考試科目包括「時事測驗 」,考生必需背熟流行口號如:「一年準備,兩年反攻,三年掃蕩,五年成功。」;牢記中央政府機構名稱、政府機關首長如行政院長陳誠、監察院長于右任、司法院長王寵惠和其他聞人姓名,如台大校長傅斯年等。當時清水鎮只有縣立清水初中(現在的國立清水高中),就近升學比較方便,清水初中老師楊丁(後任鎮長和台中縣議會議長,為知名教育家)也歡迎我就讀該校。少數同學捨近求遠,選擇投考省立台中一中或省立彰化中學。後來有數人考取省立台中一中和省立台中女中,他們必須住校,無法通學,費用較昂;另有四、五位女同學就讀省立彰化女中,男生僅我一人進入省立彰化中學。從此我開始六年的通學生活,黎明即起,披星戴月。

驪歌初唱

正當我方高喊「反攻復國」,中共揚言「血洗台灣」之際,美國對我政策猶疑觀望,搖擺不定,台灣確處危急存亡之秋。民國三十九年六月韓戰爆發後,台灣的戰略地位日益重,美國政府才轉而積極支持蔣總統領導反共,我方甚至妄圖介入韓戰。正當國際風雲詭譎,世局難料之際,七月間我們舉行簡單隆重的畢業典禮。六個班級畢業生約有兩百六十人,每班分別拍團體畢業照。那時台灣正自戰後廢墟和困頓中起步,一般人均捉襟見肘,窮苦匱乏。老師特別叮嚀赤腳的同學不要站到前排,以免有礙觀瞻。各班畢業成績第一名同學共六人,分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榮獲縣長于國楨頒發的獎狀和獎品。赤腳的我,聽到唱名,上台領獎,頓時感到尷尬窘迫。我勉強裝出笑容,在笑聲和掌聲中,鞠躬領獎後快步下台。最後我們合唱畢業歌:「青青校樹,萋萋庭草‧‧‧世路多岐,人海遼闊‧‧‧」雖說少年不知愁滋味,但在琴音伴奏催情下,歌未唱完,部份同學已經潸潸落淚了。逝者如斯!不舍晝夜。」屈指一算,小學畢業迄今,已易六十二寒暑了,前塵往事,歷歷如繪。驪歌惜別情景,至今仍然鮮明難忘。

( 本文作者為清水國小三十九年畢業班校友,曾任駐瓜地馬拉共和國

特命全權大使、駐墨西哥特派代表等職 )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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